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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照片提供╱The Jane Goodall Institute, Michael Neugebauer, Chase Pickering, Hugo Van Lawick & the Goodall family)

我是在2006年第一次見到珍古德博士,當時我們100多人坐在香港國際學校體育館的露天看台上,聽著黑猩猩高亢的叫聲響徹雲霄。不過,這個震撼人心的叫聲並非來自真正的黑猩猩,而是我們眼前這位滿頭白髮、身形瘦削的女士所發出的,她正在示範黑猩猩早上怎麼打招呼。16歲的我此前從沒聽過珍古德,儘管她早已是全球知名的靈長類動物學家、英國女爵士,更是聯合國和平大使,但聽完她的故事後,我的人生就此改變。 

珍古德1934年生於倫敦,打從一出生就對動物著迷,從小就希望像「另一個珍」一樣到非洲探險,她所指的是《人猿泰山》一書中的主角。念完中學後因為家境不好,珍古德放棄念大學,開始當祕書。後來一位幼時好友邀請珍古德到肯亞的農場玩,為了存旅費,珍古德便搬回家住。

1957年珍古德23歲時,懷抱著滿腔熱血與無窮好奇心踏上肯亞。剛到沒多久她就認識考古學家李奇(Louis Leakey),他的先驅研究確立人類起源於非洲的理論。李奇對珍古德的工作態度與深厚知識印象深刻,決定請她擔任助理。

過了一段時間,珍古德與李奇到坦尚尼亞尋找化石,她自此開始研究黑猩猩,當時人類對這種靈長類動物幾乎一無所知。一開始只要珍古德一靠近,黑猩猩就會尖叫跑開。但她堅持不懈,每天一個人帶著望遠鏡、筆記本、筆和一些堅果,在樹林裡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。黑猩猩逐漸卸下心防,珍古德也能近距離觀察牠們的行為。沒多久,珍古德就有了重大發現。1960年十月,她親眼目睹黑猩猩捕食野豬,破除黑猩猩吃素的說法。幾天後,她看見兩隻公猩猩仔細挑選小樹枝,再把葉子剝掉,之後伸入白蟻洞釣白蟻來吃,證明黑猩猩會製作並使用工具。這個發現登上全球媒體版面,當時世人普遍認為,人之所以為人,就是因為會使用工具,這也是李奇最著名的論點。「現在我們必須重新定義工具、人類,或是接受黑猩猩是人類的祖先」。

珍古德進一步發現,黑猩猩在很多方面都和人類十分相似,雖然這些特質人類可能不太願意承認,像是牠們好戰,族群內會出現持續數年的流血暴力衝突。

珍古德的研究也招致批評,有些科學家取笑她、指控她研究方法錯誤,例如利用餵食站吸引黑猩猩、幫牠們取名字而非給編號,甚至形容黑猩猩有個性和情感。儘管飽受批評,又沒有高等學歷,珍古德還是在1962年進入英國劍橋大學,成為博士候選人,並在1965年取得博士學位。

一方面為保存十年多來的辛苦研究,一方面擔心寶貝黑猩猩可能絕種,珍古德在1977年創立非營利機構「國際珍古德協會」(Jane Goodall Institute),希望改善大眾對黑猩猩的認知與對待方式。1911年她共同創辦「根與芽」計畫,這是針對青少年的全球環境與人道教育計畫,遍及全球134個國家,香港也有多個分會。儘管已經82歲,珍古德現在一年仍花超過300天在全球各地宣揚保育理念。

和珍古德一樣,我一直熱愛冒險與大自然。小時候住在加拿大時,我會在後院觀察蝸牛和螞蟻,這讓我對大自然更好奇,就算長大後搬到擁擠的香港旺角和鴨脷洲,我依然保有這份熱情。我的夢想是成為森林保護員,之後再當海洋生物學家。但現實總是事與願違,這些夢想並未實現,最主要是因為香港並沒有相關的指標人物,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人從事這些工作。2012年大學快畢業時,我回想起之前聽過的珍古德演講,也激勵我凡事皆有可能。我還是想跟珍古德一樣,在非洲叢林深處研究動物,但我並沒有付諸行動。不過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:如果1960年沒受過高等教育的珍古德,都能用最陽春的方法研究黑猩猩,我有什麼理由做不到?所以我重新踏上築夢之旅,申請所有與靈長類動物有關的初階工作。

最後我成為研究助理,負責中非共和國黑猩猩保育計畫。霎時我就實現夢想,在這個美麗國家的偏遠角落生活,置身在獨特的多元生態中,但六個月後因內戰爆發,我只能離開。撤離後六週,我們的計畫地點遭盜獵者攻擊,他們殺死26隻大象、奪走象牙,很可能就是要運往香港,因為這裡是全球最大的象牙交易市場。

我突然發現自己居住的城市,對全球野生生態造成多大的破壞。因為中國消費者對象牙的龐大需求,造成全球大象數量急遽減少,更助長恐怖主義。我隨後參與製作一部有關非法象牙買賣的紀錄片,我假扮成買家,直擊剛果共和國的象牙市場。因為這部紀錄片,我和珍古德有了第二次見面的機會,距離上次聽她演說已過了六年,這次我們約在倫敦、她的助理家見面。珍古德一向提倡大象保育,所以她也同意接受訪問。

我緊張到雙手直發抖,但沒想到珍古德非常親切又好相處,竟開口請我幫她戴項鍊。之後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喝茶,她拿出筆電播放影片,是一隻黑猩猩獲救後,在保育區擁抱她的畫面。採訪結束後,我們繼續聊天。珍古德問我願不願意擔任「國際珍古德協會」香港分會的大使,讓我非常意外。她還送我一條非洲手鍊,象徵正式「冊封」。

最近一次我和珍古德視訊,聊到亞洲野生生態保育,也聊到她即將造訪香港,還有協會為紀念珍古德而規畫的募款活動。眼看全球環境面臨嚴峻挑戰,真的很難保持樂觀,但跟我的偶像聊過之後,又讓我重燃希望。以下是我們對談的逐字稿,已部份刪減和修正。 如欲了解國際珍古德協會的更多資訊,請上janegoodall.org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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珍古德在坦尚尼亞貢貝溪研究中心與大猩猩交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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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著玩具猩猩Jubile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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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輕時的珍古德與她的狗Rusty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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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貢貝溪帳篷與大猩猩David Greybeard合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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珍古德於森林中與猩猩互動時的情形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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珍古德與左力丰。

珍古德與左力丰與精彩問答: 

左力丰:亞洲大量買賣野生動物,例如鯊魚鰭、鬼蝠魟、穿山甲和象牙。妳曾在許多鄉村地區做過保育工作,但要如何在城市推行? 
珍古德:在亞洲我認為唯一有效的方法,就是與年輕人合作,因為他們願意接納新想法,通常也能影響父母和祖父母一代。

左力丰:有人說保育工作者希望把西方價值觀硬套用在亞洲,妳怎麼回應這類批評?
珍古德:我覺得他們必須理性思考,這些生物真的危在旦夕。不只亞洲有使用象牙的傳統,西方社會也有,像是象牙雕刻的祈禱書和鋼琴鍵。不管是亞洲、美國、歐洲還是拉丁美洲,各地都有自己的信仰和文化,有些很值得保存,有些就必須改變。

左力丰:面臨環境危機,很多人失去信心,甚至變得無感,要怎麼扭轉局面?
珍古德:大家必須了解到,每一天我們的所作所為都對世界產生影響,我們必須反省自己買的東西、吃的食物和穿的衣服,會造成什麼影響。如果數百萬人每天都做出負責任的抉擇,就能累積成地球需要的改變力量。 

左力丰:西方國家當時可以利用一切資源進行開發,現在卻因環保考量要阻礙亞洲發展。要如何在發展與環保之間取得平衡?
珍古德:西方國家希望亞洲不要重蹈覆轍,但現在大家不應執著在誰是誰非,重點是我們正在摧毀地球資源。隨著財富增加,我們吃下更多肉類,只好砍掉森林來種更多穀物。從飼養動物、宰殺動物,到把肉端上桌,過程中必須消耗大量化石燃料。動物進食後會排出甲烷,這是比二氧化碳更有害的溫室氣體。

左力丰:妳怎麼看中國玉林狗肉節?
珍古德:我覺得這非常可怕,但吃豬肉不比吃狗肉好,豬是很聰明的動物。在西方,狗是寵物但豬不是。問題不在狗還是豬,而是這個動物的身分,以及我們怎麼對待牠。

左力丰:在亞洲,人與自然之間似乎有道鴻溝,我們該如何解決?
珍古德:其實全球都有這種現象。現在的小朋友沈溺在虛擬世界,不願意接觸大自然,這非常令人憂心。所以我們必須盡一切努力讓小朋友走進大自然。現在走在街上,四處可見小朋友低頭滑手機,根本無心看四周的景物,就連大人也是。我覺得這非常可怕。

左力丰:是什麼帶給妳希望?
珍古德:其一是人的大腦,只要我們努力,一定能做得很好。而大自然也極具韌性,只要給大自然時間,曾經被毀壞殆盡的地方也能再現綠意之美。我在香港看過類似計畫。而瀕危動物也可以有重生的機會。另一個給我希望的是人不服輸的意志,那些挑戰不可能、也不輕言放棄的人非常了不起。還有社群媒體,只要使用得當,真的能讓大眾關注某個議題。

左力丰:哪些經驗讓妳對香港抱持希望?
珍古德:我在香港多所學校看過「根與芽」計畫的推行,和其他地方一樣,學生都深受啟發,並有心做出改變。在世人眼中,香港只是一個都市,充斥著高樓大廈和污染。但離開城市,在山區和海岸邊也有很美的自然景致。我不知道香港能否成功保育粉紅海豚,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大家有付出努力。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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